创新药新规落定:不准卖平台,允许卖管线
一道红线划在“卖公司”上
10月16日,商务部和科技部发布了2026年第48号公告,公开征求对修订后的《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的意见。这份目录的变动,直接牵动了整个创新药行业的神经。
在此之前,去年5月份,业内流传过一份名单——双抗、ADC、小分子靶向药、小核酸药、细胞和基因治疗技术,几乎覆盖了所有主流药物开发路线,拟被列入禁限出口范围。“如果是真的,难以置信!”一家双抗创新药企创始人曾这样对经济观察报说。
但最终落地的版本与那份传言版截然不同。
新目录最终涉及的仅有五项技术:三项禁止出口——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细胞和基因治疗技术工艺平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干扰核糖核酸(siRNA)药物技术工艺平台、病原微生物人工基因改造与定向传代增益技术;两项限制出口——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细胞和基因治疗全新靶点发现和验证技术、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干扰核糖核酸全新靶点发现和验证技术。
一句话概括:可以卖产品管线,但不能卖技术平台;可以跨国合作授权,但不许把整家公司卖给外国人。
“喝牛奶vs买奶牛”
这项政策的本质是什么?用一位资深人士的话来说就是——美国有一句谚语,“我如果能喝到牛奶,为什么要买一头奶牛?”
在传统认知中,中国创新药企业的国际化和融资往往围绕两个方向展开:一是对外授权(License-out),即将某条管线或产品的海外权益转让给跨国药企;二是被跨国药企整体收购,一次性兑现估值。前者在过去几年已经成为中国Biotech的核心商业模式之一。国家药监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共有81笔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后者虽然并不常见,但始终是一条重要的潜在退出渠道。
新政实际上把这两条路径做了明确区分。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同步表态:“支持生物医药技术依法依规有序开展国际合作,对不涉及所有权转让的对外授权模式,适用自动许可等便利措施。”这意味着常规的License-out交易完全不受影响。
但如果你不是授权某条管线,而是想把整个公司卖给外资——尤其是你的核心技术正好落在上述三大领域——那么跨境并购通道的审批难度将出现实质性障碍。
这背后的考量很清晰:国家不希望中国企业在前沿生物技术领域的底层能力被外部资本整体控制。细胞和基因治疗、小核酸药物代表了未来十年生物医药最具想象力的赛道之一,而这类赛道的护城河往往不在某个具体产品,而在其研发平台和工艺体系。一旦平台易主,本土产业链的根基就被挖掉了。
谁在受影响?谁安然无恙?
如果画一张受冲击图谱,最脆弱的群体是那些同时拥有热门管线和技术平台的中小型Biotech企业。具体来说,主要集中在三个细分领域:
第一类是体内CAR-T相关公司。这是目前跨国企业唯一真正感兴趣的国内细胞疗法方向。多位受访企业家表示,他们原本希望通过被收购快速变现,如今这条路基本堵死了。
第二类是小核酸药物企业。这个赛道曾经因为Alnylam公司的成功而被广泛看好,但大型跨国药企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小核酸平台或合作关系,对中国平台的需求本身就不高。即便没有新政,也鲜有人准备大规模收购。
第三类是干细胞和基因治疗初创企业。自2024年起,人体干细胞、基因诊断及治疗技术开发和应用已被列入禁止外商投资的范围,此次新增的禁令让这一领域的跨境并购彻底失去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企业中有不少根本无意于“卖平台”。
“我们这种中国公司希望卖产品,但国外大公司至少希望能有一个整体收购公司的途径,这样退出很快,也很方便。”安龙生命科学基金创始及管理合伙人赵春林坦言。他的机构专注于基因治疗和小核酸药物赛道,本身就没有以卖公司为主要退出渠道的计划。
头部企业受到的影响则有限得多。恒瑞医药、信达生物等行业龙头可以利用自身技术平台优势与跨国企业合作,而非依赖被收购。它们的体量和对资产的控制力使它们不需要、也不适合被整体吞并。
真正的压力来自夹在中间的那批企业:既有一定的技术积累和产品管线,又缺乏独立商业化能力,过去指望通过被收购实现投资人退出。现在,这条路径正在消失。
美元基金的算盘会变
政策落地后,市场的第一反应并非恐慌,而是松了口气。
跨境BD资深专家张志民曾在强生、默沙东等跨国企业负责商务拓展及投资,也在美国创办过两家基因治疗公司。他对经济观察报记者坦言:“连国外公司都松了一口气。之前5月份有传言说中国政府也要限制BD,外国公司一度在考虑来中国拿资产、到美国开发,现在看到情况不一样了。”
但这口松过的气之后,还有另一层担忧需要面对。
张志民指出,新政进入具体执行过程后,可能产生溢出效应——如果某些中国公司业务较杂、涉及多个方向的研发,其中部分技术触及管理范围,就可能连带影响整家公司被跨境并购的机会。这不是政策本意,但在实际操作层面确实会发生。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一级市场。“如果收并购受到限制,美元基金投资中国公司的意愿可能会下降。”赵春林的判断代表了部分投资者的真实想法。美元基金之所以青睐中国市场,一个重要原因是可以通过跨国并购实现快速退出。当这一退出通道变窄时,资金入场的热情必然随之冷却。
亘喜生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案例。这家专注于细胞治疗药物的公司曾在2023年12月被阿斯利康收购,被视为中国Biotech走向国际化的标志性事件。张志民直言:“假如是现在,这笔收购可能就没法完成了。”
活下去的新玩法
政策的方向其实并不模糊——鼓励产品出海,防范技术外流。
对中小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重新思考商业路径:要么深耕差异化管线,走纯License-out路线;要么加速自主商业化进程,哪怕慢一点也好过靠被卖掉续命。无论哪条路,都比以前更难走了。
但对整个产业来说,这是一个必要的修正。中国创新药行业在经历了疯狂投入和技术追赶之后,需要确立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它不应该建立在随时可以被整体卖掉的基础上,而应该根植于持续的研发能力和产品产出。
接下来的关键在于执行细则的出台节奏。征求意见阶段结束后,正式版本何时发布、审批流程如何操作、哪些情形会被认定为“所有权转让”——这些细节将直接影响政策落地的实际力度。对于身处其中的企业,等待期也是战略窗口期。
值得关注的几个指标: * 征求意见稿结束后的最终版本对“工艺平台所有权转让”的具体定义和解释口径 * 首批依据新规提出的技术出口申请审批进度和通过率 * 下半年美元基金在中国生物科技领域的投资额变化情况 * 是否存在利用“分拆资产”方式绕道规避监管的跨境交易案例 * 头部企业(如恒瑞、信达等)是否调整了与跨国药企的合作策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