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出口开绿灯，PHEV恢复对欧出口：16条共识解析

2026年10月8日至9日，在北京举行的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上，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共同签署了一份包含十六条共识的成果清单。其中最受产业界关注的两条——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中方为稀土及永磁体对欧出口许可审批启动“绿色通道”——共同指向一个现实：在中美欧三角博弈持续升级的背景下，欧盟在经济安全考量下仍希望维持与中国经贸关系的基本面。

这份清单的意义不在于条款的详尽程度，而在于两个关键词的选择：“谅解”而非“关税取消”，“便利”而非“配额扩大”。双方选择了务实路径，但也为后续谈判留下了足够深的博弈空间。

混动汽车的模糊地带正在收敛

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的反补贴关税在过去两年里一直是中欧贸易摩擦的核心议题。但真正困扰产业的从来不是纯电动车型——比亚迪、吉利等头部车企早已在欧洲本土化布局，通过西班牙、匈牙利等地的工厂生产规避了针对中国产车的关税。真正的痛点在于插电式混合动力（PHEV）车型。

PHEV同时搭载电池和燃油发动机，在欧盟市场具有独特的竞争力：它既能满足城市通勤零排放的政策要求，又能在长途出行时消除续航焦虑。这类车型在中国的生产成本显著低于欧洲本土品牌，在未加征额外关税之前一度成为中国对欧出口增速最快的细分品类。但当欧盟将反补贴调查范围扩大至混动车型后，大量中国PHEV对欧出口陷入停滞。

此次共识第三条明确写道：“经密集磋商，双方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措辞谨慎且留有操作空间——既没有承诺取消关税，也没有宣布新的制裁措施。共识第四条同时提到将继续推进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这意味着比亚迪、吉利等已在案中提交过价格承诺的企业，有望在既有框架内恢复PHEV车型的出口通道。

对于供应链上的中小企业而言，这是一个积极信号。PHEV涉及的动力电池、电机控制系统、发动机热管理等环节，其订单恢复速度将直接取决于细则落地的时间表。目前尚不明确哪些HS编码下的混动车型会纳入谅解范围，价格承诺的最低限价标准是否也会同步调整。这些细节需要在2027年1月的部长级视频会议上进一步敲定。

稀土：欧盟的软肋与中国的筹码

共识清单中第二条关于稀土的分量同样不容忽视。第十二条明确写到，中方愿通过“绿色通道”机制，为稀土及永磁体对欧出口许可审批继续提供便利。

这句简短的措辞背后是清晰的产业逻辑。稀土永磁材料是现代工业的关键投入品——风力发电机、工业机器人、智能手机振动马达乃至国防雷达系统，都离不开高性能钕铁硼磁体。中国控制了全球约70％的稀土开采量和近90％的精炼加工产能。欧盟则在多个产业报告中承认自己为全球最主要的稀土净进口方之一。

过去几年间，中国逐步加强了对稀土及稀土加工产品的出口管理。部分高端永磁材料被列入《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出口许可证审批周期因此拉长。欧盟企业对此反应强烈，因为短期内在其他地区找到替代供应源的难度极大：澳大利亚、马来西亚等地的稀土产能大多处于爬坡期，且缺乏下游精加工的完整能力链。

“绿色通道”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商务部附件的措辞来看，“在风险评估基础上”和“符合条件的欧盟相关成员国”是两个关键限定条件。这意味着不会对所有稀土出口一刀切放行，而是依据供应商所在国的合规情况做差异化处理。对已在欧盟建立合法供应链的中国稀土加工企业而言，这是明确的利好；但对试图绕开合规审查间接采购的主体，门槛反而可能抬升。

值得留意的是，稀土和永磁体的HS编码覆盖范围尚未明晰。中国出口的稀土相关产品广泛涵盖原稀土（HS 2805）、稀土合金（HS 7202）、永磁体（HS 8505）以及各类稀土化合物（HS 2842至2846）。后续细则如何划定“绿色通道”的具体适用范围，将直接决定受惠企业的面广度和实际收益规模。

各方的算盘：交易而非妥协

解读这份十六条共识清单，不宜用简单的“中欧关系回暖”一笔带过。从各自立场出发，这是一次互相让步的交换安排。

中方获得的收益集中在三条线：其一，稀土出口流程优化有助于维持既有利润水平，避免欧盟在未来强行推出生效期更长、追溯力度更大的原产地规则；其二，知识产权章节的承诺为国内创新型科技企业出海清理了部分障碍；其三，在WTO改革议题上与欧盟保持了持续的沟通通道，防止在多边层面被边缘化。

欧盟则获取了实质性的产业利益：混动汽车贸易的恢复使得大众、宝马等车企在中国市场的全系列产品线能够继续享受成本优势——这些车企面向全球市场销售的众多车型若因关税问题受阻，将直接冲击其全球定价体系。与此同时，医疗器械领域的双向开放也为欧洲医疗器械企业扩大在华业务创造了条件。

清单同样透露出双方深层次的分歧远未消解。出口管制章节反复强调“列单前提前通报”和“研究出台结构性便利化措施的可能性”，这种试探性措辞恰恰说明双方在两用物项清单上的分歧依旧尖锐。知识产权部分虽称“已取得进展”，但“设定阶段性目标”和“继续合作解决”的字眼也表明争议并未终结。

五组值得跟踪的观察指标

对于关注此轮中欧磋商的产业参与者和投资者而言，以下五项指标将帮助判断后续走势：

其一，混动汽车PHEV适用的HS编码范围以及价格承诺最低限价的最终核定——这直接决定哪些企业能兑现收益，预期将在2027年1月的部长级视频会议前后浮现。其二，稀土及永磁体“绿色通道”在实际运行中的审批周期压缩幅度——可通过海关总署公布的月度稀土出口数据加以追踪验证，若首批应用出现在2026年末至2027年一季度，将对上游企业营收产生可直接计量的正面贡献。其三，比亚迪、吉利等涉事车企在欧盟的PHEV车型订单恢复进度——如能获取公开的月度销量更新，即可作为贸易实质性回暖的前置观测窗口。其四，中国在稀土永磁体出口许可方面的新增HS编码纳入数量——可通过海关统计年鉴和商务部相关公告交叉比对。其五，WTO争端解决机制下中欧在贸易救济领域新发起的案件总数变化——作为双边经贸关系温度的反向温度计。

共识清单本身是一个中间节点而非终局。但它的确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全球产业链深度重构的阶段，大国间的贸易摩擦更多表现为在彼此制约中寻找平衡点的持久博弈，而非一方压倒另一方的单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