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亏了21．8亿欧元，大众CARIAD再裁千人

大众集团旗下软件子公司CARIAD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瘦身运动。

截至2026年10月，这是一家成立仅三年、累计被投入数百亿欧元的公司——其全球员工规模已从2023年的约6500人骤降至约4300人。最新一轮裁员涉及约1000个岗位，紧随2025年那轮裁掉约1600人的“大动作”之后。

与此同时，2025年的财务报表呈现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画面：营收17．75亿欧元，同比增长33．8％；但经营亏损高达21．80亿欧元，虽然较2024年的24．31亿欧元收窄了2．51亿欧元，但亏得依然令人心惊。

换句话说，这家公司的收入还远远不够覆盖它的成本——而且收入的增长速度远远追不上亏损的红线。

一个不匹配的起点

回顾CARIAD的诞生，它曾是大众集团乃至整个欧洲汽车工业最大的雄心之一。

2016年，大众决定把旗下所有软件业务整合到一个独立的子公司中，口号是“软件定义汽车”。那时的构想很宏大：让CARIAD成为大众的“安卓”，不仅服务大众品牌，还能向外出售车载操作系统，从根本上摆脱对博世、大陆等传统 Tier 1 供应商的依赖。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骨感。车载软件的复杂性被严重低估——一辆现代电动汽车的软件代码量超过千万行，比波音787还要多。调试、测试、OTA升级的每一个环节都暴露出组织架构与人才储备的双重短板。

大众CEO奥博穆后来承认，公司在成立CARIAD时“承担了过多任务”。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们既想让软件团队同时开发多种车型的系统，又试图掌控从底层芯片到上层应用的全栈能力。结果是什么？节奏慢、成本高、bug频发。ID。3和ID。4在上市初期频繁出现车机卡顿、辅助驾驶失灵等问题，直接拖累了大众电气化转型的节奏。

算一笔账

让我们聚焦几个关键数字。

CARIAD成立以来，大众累计向其注资数百亿欧元（含研发费用和内部转移定价）。但2025年其对外营收仅为17．75亿欧元——这个数字甚至不够支付一年的利息成本。换言之，外部客户购买大众软件服务的收入微乎其微，绝大部分支出来自大众内部的资源调配。

更值得关注的是裁员规模的变化趋势：2023年到2025年间累计裁减超过2600人，缩减比例接近四成。这不是简单的效率优化，而是一个信号——大众终于意识到，靠堆人头搞软件这条路走不通。

2026年10月公布的新计划显示，大众将在2027年至2031年间进一步削减约61亿欧元的投资。这笔钱将从哪里省出来？很可能就是从CARIAD那些低效重复的研发项目中撤资，转而投向更有确定性的领域。

转向：从封闭到借力

CARIAD困境的最直接后果，是大众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软件战略。

过去几年里，两条国际合作路径逐步浮出水面：

在中国，大众与小鹏汽车达成深度合作，联合开发名为CEA（China Electrical Architecture）的电子电气架构。这款由中国团队主导设计的平台已经落地——首辆基于CEA架构的车型“与众07”于2025年12月底在大众安徽投产。更具体地说，大众旗下的酷睿程（CARIZON）正在自主设计与研发SoC芯片，计划在2029年实现深入级别的芯片定制。L3级自动驾驶方案最快将于2027年下半年交付。

在美国，大众早在2024年就和Rivian成立了合资公司，共同开发下一代电子电气架构和车载软件。

这两条路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传统车企的“全栈自研”神话正在终结。与其花十年时间从头培养一支能够跟上中国和新势力速度的软件团队，不如找已经在路上的人同行。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全球裁员是否涉及中国区目前尚未获回复。但从酷睿程官网仍在大量招聘应用软件工程师、数据挖掘算法岗的事实来看，中国市场反而是CARIAD相对坚挺的一块阵地——毕竟在这里，需求最旺盛、迭代速度最快、也最能检验一家软件公司的真实水平。

谁的教训，谁的机会

CARIAD的故事不只是关于一家德国子公司的财务困境。它触及了传统制造业向数字化时代过渡时最难跨越的一道坎：组织能力重构比硬件投资更难。

硬件可以买生产线、建工厂、谈供应链；但软件团队的培养、产品思维的形成、敏捷开发的流程再造——这些东西没有捷径，也无法用预算表衡量进度。大众的教训在于，他们误以为“有钱有人就能做成”，却没有看清软件和硬件完全是两套游戏规则。

对中国车企而言，这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扇窗。

镜子意味着反思：如果你打算出海做全球化的软件平台，请先想清楚你的核心能力到底是什么。一扇窗意味着机会：当德系巨头发现自己搞不定车载软件时，那些已经具备完整智能化能力的中国企业——比如小鹏、华为、比亚迪——就获得了新的话语权。

未来的竞争格局很可能是这样：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软件主导者。中国市场的智能化方案由本土团队把控，欧美市场则更多依赖本地伙伴合作。跨国车企的角色将从“全包全揽者”逐渐变为“系统集成者”。

当然，这种模式的代价也不容忽视——一旦放弃核心技术掌控权，长期来看是否会形成新的依附关系？这是摆在所有转型企业面前的问题。

接下来看什么

CARIAD的剧本还没有落幕。大众预计2026年12月正式公布“竞争力重振计划”，届时重组细节将被完整披露。在此之前，以下几个指标值得持续关注：

• CARIAD能否在2027年前实现盈亏平衡——如果61亿欧元的削减仍然填不平亏损窟窿，不排除进一步剥离的可能性；
• 与众07的市场反馈——这款由中欧团队联合打造的车型将成为CEA架构的第一张名片，销量和口碑直接影响后续投资信心；
• 中国品牌与大众合作的深化程度——当技术优势发生倒转，合作协议的条件条款将如何演变；
• CESA架构的全球复制路径——中国经验能否成功输出到其他市场，决定CARIAD的最终命运。

传统车企的数字化转型是一场马拉松，而不是百米冲刺。CARIAD走了三年就已经伤痕累累，但它至少还在场上——对于任何一家试图驾驭软件定义汽车浪潮的企业来说，保持在场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