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辉关381家店换来Q1利润3.43亿,"胖改"真灵吗?
这场"胖东来式"自救,到底有多贵?
去年年底,永辉超市把过去关掉的381家门店数字填进了财报,同时报告了一个看上去振奋人心的结果:2026年第一季度利润总额达到3.43亿元,同比上涨74.73%。
很多人把这个数字归功于同一件事——"胖东来式"调改。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永辉在三十多个城市深度调改了284家门店。从收银台旁的放大镜到无条件售后承诺,从员工培训手册上的红字加粗条款,到货架间无处不在的微笑服务。这种变化不仅出现在北京石景山和苏州的店里,也在步步高的门店和物美在北京的调改区留下了痕迹。
但这笔利润增长的账,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关掉的店,到底值不值?
首先要注意一个经常被混淆的概念。3.43亿增长74.73%指的是"利润总额",不是"扣非净利润",更不是媒体口径里的归母净利润。
利润总额包含营业利润加上营业外收支。这意味着,资产处置收益、一次性补贴、投资回报等非常规项目都会计入其中。而真正反映核心业务盈利能力的,反而是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那个数字。永辉年报中的具体拆分,目前尚未在公开信息中找到明确的逐月对照表。因此,我们只能确认其方向性的改善趋势,而无法精确判断其含金量。
换个角度看,381家店的关闭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财务动作。这些门店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持续运营只会不断消耗现金流和造成库存积压。关停它们等于提前释放了未来的潜在亏损——这在会计准则上表现为当期的资产减值损失计入,反而在后续季度减轻了经营包袱。
换句话说,部分利润增长可能来自"不再亏钱",而非"开始赚钱"。
真正能验证调改效果的硬指标,是另一组数字:调改门店2026年一季度的营业收入同比增长16.57%。这组数字相对独立于资产处置的一次性效应,更能说明线下客流回升的实际效果。永辉在财报电话会上也提到了同店客流与销售的双增长——这是五年来首次。
但同样需要注意的是,只有约一半的存量门店完成了深度调改,剩余的门店仍在旧模式中运转。整个公司的基本盘,还没有因为这次调整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让顾客更幸福"的代价,写在员工手里
如果说调改的核心逻辑是"体验换利润",那么这句话的另一面就是:体验的成本谁来承担?
在永辉的调改门店里,一套名为"五色卡"的考核体系覆盖到了每个岗位。黄卡专门记录服务质量扣分:碰到顾客求助没有及时响应,扣10分;没有看着顾客的眼睛,扣10分;说了"你问下其他人"这样的禁语,再扣10分。水果区员工捞鱼时如果没有主动伸手示意顾客小心水花,扣3分。分数和绩效工资挂钩,五张卡全部达到75分才能拿到全额绩效。
听起来严格?看看后台的画面:24小时监控记录着每一次结账操作;便衣人员扮成顾客暗中抽查,故意在药膏盒里放牙膏,测试收银员是否会按流程打开包装查验;出错被罚,刷错两次商品就要自掏180块钱——一份赔给顾客,一份交给超市。
一位兼职收银员回忆,调改后每个收银台后面多了一把椅子,但领导规定不能坐。上完厕所要把台面收拾干净、补齐叉子勺子才准离开。她嫌麻烦,干脆连水都不喝,从未准时下过班,也没有任何加班费。
这套体系的设计初衷不难理解。胖东来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供应链价格优势,而是基于情绪价值的线下不可替代性。消费者愿意花钱买"被重视的感觉",愿意为"不用开口就能被服务"的体验买单。但这套体验经济的底层逻辑是人力密集型投入。
胖东来自己是如何消化这个成本的?去年6月,于东来宣布其八千多名员工税后平均月薪九千元。相比之下,永辉2025年财报显示的人均薪酬为十三点八九万元——看似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但员工总数已从高峰期的约八万人缩减至四点九万人,一年内减少了近三万人,人均薪酬增幅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
这笔钱的大部分,花在裁员补偿和新员工的快速替换上。而那些留下的新人,情况并不乐观。有人入职时被四千元月薪吸引,前三个月不考核,第四个月因五色卡未达标丢了五分之一的工资。过年期间盘货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七点照常上班,没有加班费。等到终于通过考核,主管却说"店员太多人效差",绩效砍半。一位卖榴莲的厂家促销干了两个月就撤出了——因为她根本承担不起"包退换"带来的亏损成本。
多位受访员工的工作时长不到半年就选择离开,原因高度一致:付出和回报不匹配。
跨省的"胖东来",能水土不服吗?
即便解决了成本和人力问题,另一个更大的疑问悬而未决:胖东来模式能否跨区域复制?
胖东来的成功建立在一个特殊的地缘基础上——它是河南许昌和新乡的四线城市零售商,在当地积累了三十多年的情感纽带。郑州大学商学院教授周阳敏曾指出,胖东来的中高端客群对品牌有着天然的情感依赖,在小范围内,哪怕遇到个别无理退货,造成的损失十分有限,但建立的信任感却能辐射到整个品牌忠诚度。
但永辉是一家遍布全国的大型零售商。中国各个区域都有强势的地方商超品牌,本地认可度和消费者习惯千差万别。
零售专家王国平走访湖南步步高后发现,胖东来的熟食无法满足湖南人对辣度的偏好,必须额外准备蘸料;胖东来自有品牌的白酒包装极简,不符合当地消费者偏爱礼盒装的习惯。甚至连胖东来的招牌饮品走出河南,都出现过接受度下降的情况。
当一套标准化的高密度服务体系试图覆盖不同省份、不同消费群体的数百家门店时,管理的边际成本呈指数级上升。每个店长要面对的不是统一的文化土壤,而是碎片化的地方偏好。一旦某家店的体验达不到标杆水平,消费者对品牌的心理落差会比从未体验过更好服务的顾客更大。
事实上,已有消费者在社交平台抱怨"货好了,心还没跟上"——她遇到的这家调改门店虽然卫生和服务细节有所提升,但停车场收费每小时六元、店员沉默不主动招呼试吃。客服账号在评论区道歉,电话也跟着打来,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再次光顾的意愿。
顾客的期望一旦被抬高,就需要更多次、更好的服务去填满。这就是"体验税"的悖论:越做越好,消费者的标准也越来越苛刻。
接下来该盯什么?
对永辉"胖改"模式的评估,不必急于盖棺定论。短期的财务反弹只是第一幕,真正的考验在于以下三个观察维度:
其一,复购率和会员留存。打卡式的流量很容易带来开业初期的订单激增,但这种社交货币型消费的复购率才是检验体验经济是否可持续的关键。目前的公开数据中,缺乏单店复购率和会员活跃度的跟踪。
其二,人效比的动态变化。当五色卡制度和超负荷服务要求成为常态,员工的流失率是否会被新的招聘和培训所消化?如果管理层不得不持续用高薪吸引年轻人替代离职者,人效比将持续恶化,最终侵蚀利润空间。
其三,跨区域调改的投资回报率。每一家深度调改门店的前期投入——包括硬件改造、人员重新培训、商品结构调整——是一次性支出还是分摊多年的长期资本开支?如果以二百八十四家店、每家数百万乃至千万级的改造费用测算,回本周期是多少?
实体零售的胜负手确实在变。它不再只是谁的菜更便宜,而是谁能让消费者觉得走进这家店是一件值得的事。但这件事的成本,远比想象中昂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