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家店的赵一鸣、好想来,被一台秤问住了
河北沧州,一名消费者在「赵一鸣零食」买了四块牛肉干,小票显示重0.299公斤、售价64.58元,复秤只剩0.08公斤、17.29元;河南周口,一位消费者在「好想来」买散装零食,第一次结账111.35元,重新称重变成64.8元。
两家涉事品牌的母公司,截至2026年6月底分别有26405家和23802家门店,合计超过5万家,仅今年上半年就新开门店10404家,折合日均约57家(按181天折算)。9月7日,鸣鸣很忙与万辰集团先后就称重问题致歉,把赔付标准提到「按称错商品差价的十倍赔付」。
开店最快、供应链最重的两家公司,卡在了零售里最古老的一个动作上:把货放上去,读出重量。
0.219公斤的差,解释到了哪一步
企业方给出的说法是操作问题。万辰集团对外解释,周口那单是收银机关闭重启后秤盘没有完成清零,加上设备灵敏度高,托盘夹缝夹住电线也可能造成称重偏差;沧州那单,据定焦One报道,监管部门确认系店员操作不当导致称重严重偏差,并已正式立案调查。鸣鸣很忙同日致歉,称已成立专项赔付基金,要求全国门店配备标准砝码、每天开业前完成校秤,并上线全国门店秤具监控系统,每笔称重信息留痕回传总部,门店负责人和督导执行不到位将被追责。
清零和皮重问题确实会让重量「虚高」,但沧州这一单重量差0.219公斤、金额差47.29元,接近3.7倍,不是一截电线或一个托盘能填出来的量级。至于「选错商品品种」这类解释,只能让同一重量对应不同单价,能解释金额对不上,解释不了重量本身为什么差近三倍。
两种说法要分出胜负,需要法定计量检定机构的检测记录和监管的正式结论。目前「操作不当」属于企业与媒体转述的定性,监管尚未公布完整调查结果,是个体失误还是执行体系普遍走样,仍是一个开放问题。
总部一本账,加盟商另一本账
把两家的收入结构摊开,就能看清「秤」为什么不在总部的核心考核里。
鸣鸣很忙2026年上半年营收449.97亿元、同比增长60%,其中商品销售收入占比接近99%,主要来自向加盟商供货,加盟费与服务费等合计占比约1%;上半年毛利率11.5%,经调整净利率5.4%。万辰集团量贩零食业务收入345.21亿元、同比增长54.49%,该业务毛利率12.74%,集团整体毛利率12.85%,加回股份支付费用后净利率约5.59%。两家调整后的净利率都只有5%左右。
这套账的意思是:总部的利润来自门店数量和进货规模——店开得越多,采购议价越强,单位成本越低,总营收越大。而消费者付的钱,进的是加盟商的口袋。
加盟商的账本另一侧要难得多。据定焦One采访,一家量贩零食门店前期投入动辄大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此后持续承担租金、人工、水电、损耗,门店综合毛利率大致18%—20%。同样经营赵一鸣,开3.0店型的加盟商日均营业额1.3万—1.5万元,扣掉年租金27万元、每月1万多元水电等成本后,每天净收益只有几百元;点位好的加盟商,三家店月销售额分别能到百万元、60万元和40万元。同品牌同货盘,差别在点位和周边竞争密度。
当优质点位变少,「插店」开始稀释老门店客流,规模扩张对总部仍是收益,对部分加盟商未必。总部与加盟商坐在同一条船上,算的却不是同一笔账。
55.6%的增长里,单店只贡献了0.3%
反常的地方在这里。鸣鸣很忙2026年上半年门店GMV638.9亿元、同比涨55.6%,但据高盛测算,其平均单店GMV同比只涨0.3%。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增量结构一目了然:总盘上涨几乎全部由门店数量贡献,单店经营质量基本原地踏步。
万辰一侧同样如此:单店月均GMV从2024年的41.2万元降到2025年的38.2万元(约-7.3%),2026年1—2月回升至40.6万元,仍未回到早期水平。
门店数还在加速。鸣鸣很忙上半年新开4590家加盟店、关闭121家,期末26405家,其中加盟店26396家、直营店仅9家,加盟占比99.97%,背后是10982名加盟商,人均约2.4家店;万辰上半年新增5814家、减少326家,期末23802家。
单店不涨而店数暴涨,压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转移给加盟商的利润表,再转移给一线的执行标准。一家开始压缩人工与管理成本的门店,用暑期临时工、拉长工时、简化流程,操作失误和执行走样的概率同步上升。秤是这条链的最后一环,也是消费者最容易复现、最容易暴露的一环。
过去几年,两家公司建的是「货的标准化」:鸣鸣很忙有66个仓库、约156.9万平方米仓储,门店深入全国1480个县,县城覆盖率约79%;万辰在全国布局58个常温仓储中心。价格、装修、陈列都能做成模板复制,但收银台能不能按规程运转,靠培训、督导巡检和加盟商自我管理——这恰恰是加盟体系里最难标准化的一环。万辰自己在半年报中把「公司管理能力不能适应业务高速发展的风险」单独列出;鸣鸣很忙也披露,门店网络扩大带来雇员薪酬增加、督导出差更频繁,拉高了销售及营销开支。
十倍赔偿的基数,和整改的真实成本
消费者更该关心赔偿的实际量级。所谓十倍,基数是「称错商品的差价」,不是商品售价,且需经门店或总部核实。按报道中的两个案例换算:沧州差价47.29元,十倍约472.9元;周口差价46.55元,十倍约465.5元。
也就是说,十倍承诺的价值不在金额,而在于总部第一次把「消费者复秤」变成一条可以直接索赔的入口。它并不替代法定赔偿标准与计量违法的行政责任,监管最终是否处罚、罚多少,目前尚无公开结论。
整改的真成本在另一处。每笔称重信息留痕并回传总部、全国秤具监控系统、每天开业前校秤配标准砝码,本质是把「抽查制」升级成「全量数据上行」。这是把管理能力从管货扩展到管行为,IT投入由总部承担,日常执行落在加盟商身上。
真正的考验在处罚环节:当总部收入接近99%依赖加盟商进货,处罚甚至清退一家门店,等于主动砍掉自己的销售额。异常数据出现后敢不敢据此追责,将比声明里的任何承诺更能说明问题。
资本市场已有反应。据定焦One报道,财报发布后两家公司股价均回撤,截至9月9日发稿鸣鸣很忙报375.8港元,较上市以来高点465.6港元回撤约19.3%;万辰集团报180.9元,年内下跌9.75%,较年内高点回撤约25%。
接下来的观察指标有五个:沧州、周口及各地专项检查的官方通报与计量检测结论;两家企业是否公布异常门店数量与处罚、清退案例;下半年开店节奏与闭店口径(万辰「减少326家」为净减少,是否等同主动闭店需核对);同店与单店GMV能否由停滞转为正增长;县城覆盖率接近80%之后,新增点位的质量还有多少增量。
量贩零食的上半场证明了复制5万家店是可行的。下半场的分数,要看这些门店在最基础的一台秤上,能不能执行同一套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