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航局首次设定减排硬指标,航空公司碳成本时代来了吗?
2026年11月2日,中国民航局正式印发《民航绿色发展“十五五”实施方案》。这份文件的分量不在于篇幅,而在于几个前所未有的变化:这是中国民航首次以国家部委规范性文件形式提出量化减排目标——到2030年,运输航空吨公里二氧化碳排放量较十四五时期下降4%,机场单位旅客吞吐量二氧化碳排放量下降15%。同时,方案明确将“航空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列为七大重点任务之一。
一个行业首次面对来自监管层面的硬性约束数字,信号意义大于当下实际约束力。但真正的问题在于:钱怎么算?谁出钱?什么时候开始收?
7项任务里,最耐人寻味的是碳市场
方案文本中关于碳市场的表述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稳妥推进”。具体路径包括建立符合国际规则的航空碳市场监管体系、完善监测报告核查机制、统筹衔接国内与国际两套规则。没有提及具体纳入门槛——是否仅覆盖国内航线还是包含国际段?初始配额如何分配——免费发放还是部分拍卖?核证自愿减排量能否用于抵消履约以及占比上限多少?这些决定行业成本结构的核心参数,一份未公布。
对比欧盟的经验可提供参照坐标。自2004年起,欧盟航班已被纳入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要求航空公司为其欧盟境内及冰岛、挪威、瑞士间航班的排放缴纳配额。2024年起实施的ReFuelEU Aviation法案更进一步,强制要求所有离港航班使用至少2%的可持续航空燃料,到2030年将提升至6%,2050年达到70%。这两套制度叠加运行多年后,欧洲航空公司的年度碳管理成本已在数亿欧元级别,并通过票价机制部分传导给消费者。
中国的情况截然不同。目前全国碳市场仅覆盖电力行业,自2021年启动以来已运行多期,但其他行业的扩容进程缓慢且谨慎。航空业若要接入现有体系,需要新建独立核算标准——毕竟一架飞机飞越多个省份甚至国境时,碳排放的归属和计量都缺乏现成框架。民航局在方案中提到“建立健全有利于加强统一监督管理”的制度,措辞本身就暗示当前尚无成熟操作模板。
业内估算显示,2024年中国民航运输总周转量恢复至疫情前水平之上,全年航煤消耗量约在2300万至2400万吨。按每千克航煤燃烧产生约3.16千克CO₂计算,年均航空直接碳排放超过7亿吨。如果未来以一定比例征收碳价——参考目前国内碳市场约60至80元每吨的水平——即便只覆盖国内航线且分配宽松,潜在年度碳成本也将在数十亿元量级。这还只是假设性测算,真实成本取决于配额基数设定和最终碳价两个关键变量。
SAF的故事:产能远不够用
方案提及“持续推动提升可持续航空燃料产业竞争优势,稳步推进可持续航空燃料应用”,但没有给出具体掺混比例或产量目标。相比之下,欧盟的强制掺混时间表已经清晰列出了每年的递进目标。
根据公开信息,中石化海南分公司是国内率先实现生物航煤商业化生产的企业,其年产3万吨项目已于2023年具备规模化产出能力。截至报道时的统计口径称,国内已完成SAF生产适航审定的企业数量达6家,合计具备年产120万至140万吨的能力。这一数字看起来不小,但如果放到2300万至2400万吨的年度航煤总消耗面前,即便全部达产也只占不到6%的份额。
更大的障碍不在产能而在成本。SAF的生产成本通常是化石航空煤油的两到三倍——这意味着如果航空公司自愿采购,单张机票的成本可能因此增加数百元甚至上千元,这在实际消费端极难消化。如果没有强制政策或补贴驱动,市场化需求的爆发需要更长的培育期。
首批试点机场方面,北京大兴、成都双流、郑州新郑、宁波栎社四个机场已开展SAF加注试运行。初期规模较小,属于示范性质,尚不足以支撑对行业整体影响的判断。
谁承担成本,谁获得机会?
当碳成本和SAF替代成为现实选项时,资金流向的脉络并不复杂。
首先是航空公司承压。无论碳市场如何设计,只要存在碳约束,航司的经营成本就会系统性抬升。低成本航空和高溢价航线的承受力不同——前者靠规模效应摊薄固定成本,后者本身对价格敏感度较低,两者的票价策略可能出现结构性分化。其次是机场端需投入更多资金进行能源结构调整和电动化改造,这部分投资的回报周期取决于政策节奏和运营效率提升幅度。受益方则指向两个方向:一是参与SAF原料供应和技术研发的企业——废弃油脂收集、催化转化技术等领域将得到政策加持;二是提供碳资产管理和MRV服务的专业机构。
值得注意的是,方案强调“稳妥推进”而非“加快推动”,说明监管层清醒意识到转型成本的分担不能过于激进。过渡期的设置、配额分配的倾斜力度、以及对中小航司的差异化安排,都将决定这一政策的实际执行力。
接下来看什么?
对于关注这一赛道的投资者和产业研究者来说,以下几个指标值得持续跟踪:
第一,生态环境部与民航局的联合发文时间线。如果碳市场纳入进入实质筹备阶段,预计会先在征求意见稿层面出现配额总量测算方法和基准线设定思路。第二,各航空公司年度社会责任报告或可持续发展报告中对碳排放基数的披露精度——数据透明是参与碳交易的前提条件,但目前多数航司的排放核算仍以估算值为主。第三,SAF原料端的价格走势——国内废弃油脂收集体系的完善程度直接决定了国产SAF的成本曲线,也是判断产能能否如期放量的先行指标。第四,国内三大航在投资者关系活动中的表态——它们最先感受到合规压力,管理层对市场预期的引导值得关注。第五,碳市场试点区域政策的外溢效应——广东、四川等地正在探索的碳普惠机制是否会为航空减排提供可复制的本地化工具箱。
政策的第一个字是“稳”,这既是定心丸也是减速器。短期内对上市公司财务报表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中长期来看,航空业从被动减排走向主动管理碳资产的趋势已经不可逆。关键问题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才能让成本分担不至于让普通乘客负担过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