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挺AI的老牌多头为何反手做空半导体?
美国半导体股票刚经历了自2006年以来最长的九个交易日连续下跌。就在这段恐慌蔓延的日子里,曾经市场上最响亮的AI硬件多头之一——Citrini Research创始人James van Geelen——向同行披露了一个反转信号:他已大幅削减半导体持仓,转而持有多头仓位和部分空头止损头寸。
问题在于,他并非看到了某家芯片公司业绩暴雷或某个技术路线被淘汰。真正让这位以硬核算力基本面分析著称的卖方分析师改变立场的,是一组更为隐晦却足以颠覆市场叙事的财务数字。
花自己钱的时代过去了
回顾过去三到四年,超大规模云厂商——Meta、微软、亚马逊、谷歌等——是用自有资金支付AI基建开支的。它们的自由现金流充裕,这笔钱不指望短期回报就能花在基础设施建设上。这意味着无论资本市场怎么恐慌,半导体行业的收入都有一个明确的“底线”(Floor)。因为即使股价暴跌,这些巨头的自建计划并不会立刻停掉。
但情况变了。
van Geelen指出,科技巨头现在的每一笔AI基建增量,几乎都依赖债务融资或股权融资。也就是说,“花自己的钱”变成了“借别人的钱”。这看起来只是会计口径的改变,但对半导体股票而言,它触发了一个致命的机制。
“反身性”。
当市场的信心向上时,增发股票、扩大债券发行都能轻松找到买家。但当情绪一旦急转直下,增量资金就会直接枯竭——不是因为AI需求消失了,而是因为支持AI建设的资金链条本身被截断了。这种由情绪驱动的资金链断裂,比单纯的估值下调更危险。因为情绪本身就是基本面的一部分,而情绪是不可预测的。
更重要的是,这种融资结构的脆弱性正在累积。据van Geelen观察,过去几年云厂商的AI支出增速与营收增速已经出现了显著背离。当收入增长无法覆盖资本开支时,投资者自然会对未来的现金流产生怀疑。这也是为什么在华尔街看来,当前看似便宜的市盈率恰恰是周期性见顶的预兆。
谁在为AI买单?
让我们看看支撑这些估值的算术题。
要维持当前半导体股票的价格体系,AI实验室的年度经常性收入(ARR)需要在2028年底达到约1万亿美元。目前的基数约为136亿美元——换句话说,市场隐含假设每三个月就要新增一整座超级AI工厂的收入规模才能兑现预期。
这个数字显然无法用现实业务去线性外推,因此投资者必须相信某种持续爆发的故事。
但故事本身就出现了裂缝。
首先,开源模型正在重新分配蛋糕。据van Geelen引述的数据,开源模型在新增ARR中的份额已从一年前的约1%上升至约18%。这对商业化闭源模型的定价能力构成了直接侵蚀——当用户可以使用更便宜的替代方案时,愿意为高价API付费的客户群自然缩水。
其次,AI使用的价格弹性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高。据Anthropic的经济指数测算,任务成本降低10%,对应的使用量仅增加约3%。这意味着即便推理成本大幅下降(包括开源模型带来的降价),也无法通过用量激增来弥补利润空间的收缩。
更有意思的是DeepSeek的案例。据DeepInfer数据,其每天服务约155万亿token,每GPU小时收入约38美元,而租用成本仅为5至8美元。这意味着它的推理毛利率接近80%,GPU设备投资回收期仅约81天。这在当下是一个极其惊人的套利空间——但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更多玩家涌入后,竞争终将把毛利压回正常水平。当所有人都能用极低边际成本提供推理服务时,前期重金投入GPU的资本开支就变成了一种负担而非护城河。
周期性顶点已经出现了?
van Geelen还套用了华尔街经典的周期定律:“周期性行业总是在按明年预期来看最便宜的时候见顶。”
什么意思?景气顶点推高了当期利润,导致静态市盈率显得非常低——极具迷惑性。比如一家半导体公司因为NVIDIA订单爆发式增长,PE只有20倍甚至更低,让人误以为“还没涨完”。但实际上,这种利润是随景气循环波动的。当需求回落时,利润将迅速崩塌。因此看似最便宜的买入时机,往往恰恰是顶部。
套用这一逻辑回到当前半导体板块,九连跌本身可能不是终点。更重要的是市场是否在定价一个尚未发生的利润回撤。
当然,van Geelen并没有完全否定AI基建的价值。他指出AI在药物研发等环节确实能压缩数月工作到几天——他的团队曾用Claude在64小时内设计出211个抗体候选分子,其中17个成功结合靶点。但他同时强调,整个流程中仅约20%的时间能被AI压缩,另外80%受制于实验环节——以生命的速度运转的生物学,不会因为算法变快就加速。
投资者接下来关注什么?
面对这场由融资结构脆弱性和需求端不确定性共同驱动的震荡,二级市场投资者不应陷入非黑即白的极端叙事——AI不会消失,但前期过度资本化的基础设施确实在经历价值重估。以下是三个可追踪的信号:
第一,逐季监控超大型云厂商的资本开支增速。 当它们开始实质性缩减CapEx预算或在财报电话会议中对AI项目提出“成本效率”质疑时,这将是资金链承压的最早官方信号。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如果下一季度的CapEx同比增速低于10%,可能意味着行业拐点已经到来。
第二,关注AI推理成本的边际变化与用户量的相关性。 如果成本进一步下降但使用量不跟涨(低于3%弹性的阈值),说明需求已被充分满足,新的增量引擎尚未形成。届时云计算巨头的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可能会受到挤压。
第三,观察开源模型商业化的进程。 当开源方案的成熟度进一步提升并蚕食商业化ARR份额超过当前18%的基线时,闭源商业模式的估值折扣将被迫扩大。特别是当开源模型的准确率差距缩小到实用级别时,这一趋势将加速。
在这场AI算力建设的潮水退去过程中,最先裸泳的可能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那些用债务代替现金流的资本结构。投资者应当保持耐心,等待下一个更确定的投资节点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