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调研遮羞布:谁在为基金经理的美国之行买单
当赌场和世界杯看台相继出现在调研行程单上,“谁买单”这个朴素问题,叩击了公募行业最敏感的神经。
10月19日,监管集中通报了一批证券基金公司投研人员境外调研行为违规的检查处理结果:3家券商、2家基金公司被处罚,3名责任人被追责。表面看是几只“害群之马”的故事,内核却是一根缠绕多年的利益链条——公募交易佣金分仓制度中的灰色输送。
“白天调研,晚上哈皮”?
通报披露的细节令人侧目。部分基金公司参加证券公司研究所组织的境外调研活动时,存在由证券公司承担专家咨询费、调研门票等费用的情形;个别基金公司从业人员的因私出国旅游往返机票、酒店等费用,也由券商支付。
据业内报道,这些行程中至少有三类场景已被确认或高度指向:
一是美国行程。2026年3月和6月,有地方券商组织买方机构赴美,名义上参加行业展会、走访产业链,但部分人员在拉斯维加斯逗留——而当地当时并无相关学术或行业展会安排。六月正值世界杯期间,行程还包含观赛。
二是日本出差。有人赴日调研MLCC(多层陶瓷电容器)供应链时,兑换日元后脱离随行人员,去向不明。
三是举报细节完整到地址。一名内部员工曾实名举报,提交的材料连娱乐场所的具体位置都有记录。这种精确度显然不是偶然撞见的随手拍。
监管并未否定海外调研本身。一位华东大型基金公司市场部人士说,正规出海调研节奏极快——“一天能调研十场,晚上十点才回酒店”。真正被盯住的是另一套运作模式:用“调研”做掩护,把公家的钱变成私人娱乐的通行证。
佣金分仓:万能支付通道还是研究服务对价?
为什么券商愿意掏这个钱?
答案在佣金分仓制度里。
《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证券交易费用管理规定》(公募佣金新规)实施后,理论上“研究服务”应该成为佣金对价的唯一合法出口。正面清单、费率封顶、派点核算,每一笔佣金流向都应该透明可查。
但实际操作远没有这么干净。
基金经理掌握着分仓佣金的话语权——他们管的基金在哪家券商交易的股票多,哪家就能获得佣金收入。在这种权力格局下,券商研究所需要维护客户关系,而维护的方式除了提供研究报告,还可以包括各种“额外福利”。
据市场测算,2025年全行业券商从公募基金获得的分仓佣金总额约为105.7亿元,较历史高点已经腰斩再缩水,研究部门预算收紧。一边是收入压力,一边是客户流失风险,一些机构选择以更隐蔽的手段来维系与基金经理的关系。
一条隐秘的转移支付路径由此形成:券商先垫付机票、酒店、餐饮、专家费乃至娱乐开支;随后基金公司通过提高分仓佣金比例、增加派点“还账”。绕一圈,公家出资,个人消费,合规文件只留下一行“调研支出”。
这触碰了公募佣金新规的红线——交易佣金不得支付研究服务之外的其他费用,不得通过提高佣金分成比例、增加分仓派点、承诺交易量等方式变相补偿相关费用。
监管划定四条红线
这次监管的做法不是简单惩罚几个公司,而是试图修补整个制度设计上的漏洞。
通报明确要求各证券基金公司聚焦四个重点领域的整改:
第一是费用端。调研活动不得使用交易佣金转移支付应由自身支付的各类费用,不得以任何方式向证券公司变相补偿。
第二是流程端。实行“一事一报、一团一档”制度,每笔调研出行都要经过必要性审查、行程合理性核查、费用合规性审核,确保出行真实、合理、可追溯。
第三是财务端。严格落实事前审批机制,加强用餐、市内交通、场地等会务接待预算管理,规范支出名目和报销流程。不得以虚立名目等方式绕道为超额超规、违法违规活动提供费用支持。
第四是文化端。持续夯实从业人员职业道德教育,严禁违反公序良俗和行业廉洁从业要求。
同时,监管机构已将交易佣金使用管理纳入年度现场检查的关注要点,意味着合规压力从一次性的个案通报转变为常态化、可追溯的检查事项。
投资者该如何判断自己的钱花在哪?
对普通投资者来说,这个问题最现实的切入点是:我每年交的基金管理费里,有多少被间接花在了这些灰色开支上?
根据公募佣金新规,基金公司从投资者收取的管理费中,有一部分以交易佣金的形式支付给券商作为研究服务对价。如果这部分佣金被用于支付基金经理的旅游、娱乐等个人开支,本质上是投资者的钱被偷换了用途。
虽然没有公开数据能够精确计算这笔灰色支出的规模——毕竟它本身就是隐藏于正常交易佣金之下的——但以下几个观察指标值得持续关注:
第一,涉事机构的佣金规模是否足以覆盖此类调研费用。 如果一家中小基金的日常交易佣金收入本身就不高,却频繁参与海外调研组团,说明可能存在外部资金注入而非自有业务支出。
第二,各基金公司差旅费占管理费收入的比例变化。 新规实施一年多以来,主动管理型基金的平均规模有所下滑,如果某些公司的调研经费不仅没减反而增加,需要追问资金来源。
第三,监管将佣金使用管理纳入年度现场检查后,是否会出台更具体的信息披露要求。 例如要求基金公司公布其研究服务费的实际用途明细。
第四,“吹哨人”制度的实际运行效果。 今年初证监会联合财政部发布的内部知情人员举报奖励规定,将奖金上限提至100万元并明确保护条款。如果这类制度能有效运转,更多类似案件可能被曝光,推动行业自查自纠。
第五,中型和地方券商研究所的收入结构转型进度。 佣金收入下降压力下,研究所能否真正摆脱“派点依赖”,转向独立付费的研究服务模式,这将决定行业腐败通道的最终命运。
监管亮剑只是一步棋。真正的问题是,当旧规则与新规则交替之际,灰色的缝隙会不会成为下一轮风险的孵化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