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厂利润近千元仍不复产,沥青涨价谁来买单
截至9月30日,国内沥青现货报价已在9月20日突破6450元/吨,创下历史最高纪录。同日期货主力合约盘中冲高至5928元/吨。而就在一年前,沥青价格还在3000—4000元/吨区间震荡,年底甚至一度跌破3000元大关。九个月内翻了一倍多。
按照国际油价测算,当前布伦特原油维持在100美元/桶高位,折算沥青生产成本约5000元/吨。这意味着每卖出一吨沥青,炼厂能拿到近千元的利润。然而奇怪的是,即便利润可观,国内炼厂不仅没扩大生产,反而越产越少。
9月17日至23日的当周数据显示,全国炼油装置开工率仅为23.70%,相比去年同期超过40%的水平腰斩不止。1至9月累计全国沥青总产量预计1401.1万吨,同比减少756.1万吨,降幅达35.1%。
一边是炼厂赚得盆满钵满,一边是下游工厂库存告急,供需失衡正在快速传导。
为何炼厂选择停产而非扩产?
关键不在成品沥青本身,而在炼油厂的生产逻辑。
中国炼油体系以石脑油、柴油、汽油等成品油为主要利润来源。当前成品油炼化利润远高于沥青产出,而适合生产高品质沥青的重质原料——尤其是马瑞原油——供应持续偏紧。
马瑞原油是委内瑞拉出口的高硫重质原油,进入中国的沥青厂后,沥青产出率高达50%至60%。相比之下,中东地区的重质原油产出率仅在35%左右。换言之,马瑞原油对沥青生产企业几乎是不可替代的专用原料。
在全球航运运力紧张和中东地缘博弈的背景下,委内瑞拉原油对华出口虽未中断,但数量稳定性始终存在不确定性。不少炼厂算过一笔账:与其花高价抢不到稳定货源去冒亏本生产的风险,不如干脆减掉部分产能,转产更有保障的成品油。
结果就是:即使沥青成交价已经飙升到6000元/吨以上,炼厂的开工意愿依然低迷。
这种“增产即亏损”的反直觉局面,并非来自需求不足,而是原料端结构性紧缺所致。高油价叠加供给约束,让原本应该扩张的生产线变成了烫手山芋。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炼油能力在过去五年经历了大幅扩张。2021年之前全国常减压蒸馏能力约9亿吨/年,到2025年已接近11亿吨。大量新增产能集中在地方民营炼厂,这些企业设备相对灵活,对成品油利润更为敏感。当沥青利润不及预期时,它们比国有大企更能迅速调整产品结构。
同时,环保政策也限制了炼厂盲目扩产的可能性。部分地区对挥发性有机物排放的控制趋严,使得老旧装置面临关停压力。在这种双重约束下,即便沥青有利可图,产能释放的速度也远低于价格上涨的速度。
涨价潮下的利益重分配
沥青作为建筑防水工程的刚需材料,其价格暴涨迅速波及整个建材产业链。
东方雨虹于9月20日发布调价函,宣布旗下工程防水产品价格自9月30日起上调,并预告10月15日将视原材料行情再次调整。科顺股份则更为直接,其沥青类防水卷材和防水涂料统一上调10%,高分子防水卷材调升3%至8%,聚合物水泥防水涂料也上调了5%至10%。实际上,科顺股份早在当年上半年就已启动过三轮调价,此次已经是年内第四轮。
这两家企业合计占据国内防水行业过半市场份额。它们的行动基本代表了全行业的态度。
从产业链利润分配来看,一个完整的防水产品链条涉及三个环节:上游原材料采购、中游生产制造、下游工程施工。当前各环节的成本承担情况呈现极度不均衡态势。
上游炼厂享受量缩价增的红利。按每吨近1000元的利润计算,即使产量下降35%,单位效益的增幅仍可覆盖总产量的损失。这也是炼厂不愿恢复满产的核心动机。
中游防水企业则陷入两难。根据科顺股份半年报披露,沥青占其原材料成本的比重较大,且企业对原材料市场价格波动的议价能力较弱。这意味着当原料价格短期剧烈波动时,企业难以通过谈判转嫁全部成本。
东方雨虹虽然体量更大、规模效应更强,但在面对这种全行业同时涨价的局面中,同样无法独自消化成本压力。两家龙头企业的调价动作几乎同步,恰恰说明这不是个别企业的策略选择,而是行业性的成本冲击。
下游施工企业承受的压力最为沉重。道路工程和市政基建项目普遍采用固定总价合同,且多数合同中缺少针对大宗材料大幅波动的调差条款。
通常情况下,工程合同的调价机制只覆盖钢材、水泥等主要建材。沥青虽然用量不小,但在传统合同范本中往往被归类为“辅料”,触发调价的门槛极高。一旦沥青价格翻倍,这部分增量成本只能由施工方自行承担。
有研究显示,在当前周期中,部分中小路桥施工企业已出现合同履约期的明显亏损。由于沥青涨价集中在2026年下半年,而许多大型基建项目的招投标发生在2025年或更早之前,这部分价差无法追溯。
更令人担忧的是,城市更新和老旧小区改造工程同样承受双重压力——路面铺设和屋面防水两端都用得上沥青。如果资金盘子不变,材料成本攀升必然导致工程量缩减,或者引发工程延期。
终端反应冷淡,泡沫成分几何?
尽管现货报价和期货盘面双双飙升,终端实际采购行为却出乎意料地谨慎。
据生意社监测,目前下游客户普遍采取按需补货、维持低库存的策略,囤货意愿不足。这背后有两个原因:一是价格上涨过快,买方观望情绪浓厚;二是11月起北方地区道路施工将进入冬季停工期,市场预期即将转入淡季。
但淡季未必意味着降价。
考虑到炼厂当前的减产惯性并非短期政策能扭转,一旦明年春季复工后需求集中释放,而供应量尚未恢复,沥青价格可能再次抬升。特别是若中东原油出口格局进一步生变,重质原料短缺状况只会加剧而非缓解。
从期货市场走势看,9月21日盘中曾冲高至5928元/吨后回落,9月30日收盘报5013元/吨。期现价差的存在表明市场预期分歧严重:多头看好供给弹性不足,空头押注需求季节性萎缩。
对于资本市场而言,这条产业链的利益分化已经非常清晰:上游炼厂享受量缩价增的红利,中游防水企业毛利承压,下游施工企业与终端业主成为最终买单者。这个分配格局能否在下一个季度发生变化,取决于原料供给能否实质性回升。
投资者应重点跟踪三个指标:一是马瑞原油月度进口量及到岸价变化,这是判断原料能否回暖的核心信号;二是炼厂每周开工率的拐点信号,若连续三周回升则可确认供给改善趋势;三是主要防水上市公司三季报中的毛利率变动幅度,这将验证成本传导的实际影响。
此外,建议关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沥青再生利用技术。在原料长期紧缺的预期下,旧路面沥青回收技术的经济性优势会逐渐显现。目前国内沥青再生利用率不足20%,若政策层面给予一定补贴,短期内可对冲部分原生沥青供给缺口。但这需要时间积累技术和市场认知,不会立即改变本轮涨价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