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腰斩却砸350亿：蚂蚁集团的重构与AI赌局

近期一份由股东阿里财报间接暴露的财务账单，揭示了蚂蚁集团在利润大幅缩水的同时，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激进转型。

2025年全年，蚂蚁集团的科技投入高达350．3亿元，同比增幅接近50％，创下历史新高。与此同时，受巨额开支影响，其全年净利润预计同比下降约60％。如果单看这两项数字，很容易把蚂蚁描绘成一个盲目烧钱的悲观故事。但将视线拉远到过去两年发生的组织架构调整上就会发现，这笔账的背面其实是一张精密的战略蓝图：支付宝事业群与数字支付事业群实现“双飞轮”会师，芝麻信用并入，而原数字医疗健康事业部升级为独立的五大核心板块之一。

一边是利润的大幅让位，一边是对基础设施与智能体生态的重金下注。这种反差背后，隐藏着这家金融科技巨头对行业趋势的残酷判断。

饱和式投入下的利润让渡

在存量博弈日益激烈的当下，互联网巨头的竞争已从简单的流量运营，转向了底层技术架构与用户交互方式的彻底重构。韩歆毅曾公开表示，“AI时代，大厂们都是饱和式投入，蚂蚁已经重回战场了。”这种表态在2025年的财务报表上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每年数十亿元的专项投入中，仅阿福更名后的市场推广费用就达到了“小几个亿”。而在医疗健康赛道，蚂蚁连续两年的投入规模同样维持在高位。健康事业群总裁张俊杰明确表示，阿福暂不考虑商业化，问答结果不受商业因素干扰。

这意味着，过去两年蚂蚁在AI健康领域不仅没有产生直接的收入回流，反而消耗了原本属于金融基本盘的丰厚利润。对于外界而言，这种“只花钱、不赚钱”的状态，直观体现为母公司财报端对蚂蚁估值部分的显著缩水。但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长，会发现这并非蚂蚁一家企业的选择。当ChatGPT般的通用大模型能力开始渗透到支付、财富管理乃至日常生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时，传统的“搜索－点击－转化”链路已被打破。如果不率先建立基于自然语言的AI交互壁垒，一旦用户在AI钱包中完成了需求发起与资金流转，传统金融APP将被彻底架空。这是一种防御性的生存策略：与其被后来者颠覆，不如主动用自己的高成本去试探市场的边界。海外独立分析师Dilantha De Silva在文章中指出，这种“催化剂”角色——解决安全和信任问题，推动智能体供需生态飞轮形成——正是当前阶段最有价值但也最难量化的投入。

“双飞轮”与智能体的落地困境

组织层面的合署与拆分，本质上是为了给AI战略清理航道。新的支付宝事业群承载前端用户入口，数字支付负责后台交易执行，而芝麻信用则提供身份核验与风控保障。这套组合拳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每个用户拥有一个AI钱包和生活助手，让每个商家通过支付宝AI开放平台实现生意增长。目前，这一战略的两个核心载体分别是医疗AI“阿福”与通用Agent“阿宝”。截至今年9月，阿福移动端活跃用户已达1．5亿，单日健康咨询人次近2000万；而阿宝配套的AI支付累计已完成3亿笔，开放平台渗透用户超过1亿人，覆盖了包括餐饮、出行在内的12类主流消费场景。这些数据看似亮眼，但从“用户习惯养成”到“商业闭环跑通”，横亘着一条宽阔的鸿沟。早在外滩大会上，韩歆毅就坦言，今年智能体商业实际落地的速度“比大家预想的要慢很多”。用户习惯从主动寻找功能转变为向AI下达指令，需要漫长的培育期；而对于商家而言，如何在AI推荐流中获得精准线索，并愿意为此付费，目前仍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更重要的是跨平台的互联互通。在目前的监管与市场竞争环境下，微信、抖音等其他超级App尚未完全打通底层API接口。如果蚂蚁的智能体无法跨越围墙花园，那么它在封闭生态内的所有繁荣，都只能被视为一种防御性的战术占位，而非进攻性的市场收割。博通咨询金融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分析称，整合之后最大的挑战在于内部考核机制的调整：如何让各部门在利益分配上真正达成协同，而不是各自为战，这将决定“双飞轮”能否真正实现1＋1＞2的效果。

科技资产的资本化突围

面对短期内无法兑现的AI红利，蚂蚁采取了另一条迂回路线：科技资产独立运营与外部融资。自2024年以来，蚂蚁国际、OceanBase（数据库）、蚂蚁数字科技三大业务相继剥离独立运营。今年7月，蚂蚁国际完成约12亿美元的A轮融资；随后，OceanBase推进目标为20至30亿元的A轮融资，蚂蚁灵波也启动拟募15亿元的首轮融资。这条路径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庞然大物内部的研发成本中心，转化为具有清晰商业模式和成长预期的利润中心。如果我们将视角转向全球市场，会发现这是大型科技公司应对增长瓶颈的常见做法。例如微软将Azure云业务独立核算后估值飙升，阿里巴巴也将阿里云分拆上市。通过子公司的独立上市或融资，市场得以对这些新兴的技术资产进行市场化定价。这不仅减轻了母公司整体的估值压力，也为蚂蚁沉淀多年的大数据与算法能力找到了独立的变现出口。中信证券在研报中提出，蚂蚁的价值结构正由单一的金融科技，扩展为包含基础支付效率、AI原生业务成长空间以及科技企业孵化能力的多元化综合体。这种估值逻辑的转变意味着什么？简单来说，投资人不再仅仅根据蚂蚁当前的支付交易量来估算其市值，而是需要额外计算其AI技术储备、数据底座和未来孵化出的独立公司的股权价值。从财务视角看，牺牲短期报表上的净利润，换取的是在未来五到十年内不被边缘化的生存权。只要AI支付的商业链路最终能够跑通，当前的巨额研发支出就会从“沉没成本”转化为极高的行业进入门槛。但对于正在观望的投资人与从业者而言，真正决定这场豪赌成败的，不再是单纯的活跃用户数量，而是下一个关键节点：蚂蚁何时会对阿福和阿宝开启真正的商业化收费，以及跨平台的数据握手能在何种程度上达成。时间给出的答案，将是检验这份战略转移成色的唯一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