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亿生意黄了：抖音买支付牌照为何败给监管罚单

9月30日，A股上市公司海联金汇（002537。SZ）突然公告了一则消息：原本打算以7．5亿元价格收购其子公司联动优势的抖音系买家，正式发函终止这笔交易。

理由直白而残酷——联动优势的支付牌照，此前已被中国人民银行中止续展。

这张牌照，曾经让不少互联网公司眼红；如今成了交易谈崩的直接导火索。而在它背后，是整整近两年内近20家支付机构被注销牌照、11家中止续展的行业出清数据。

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在支付赛道上踩空了。踩空的代价是7．5亿打水漂，以及一张即将失效的金融牌照。

一场7．5亿的收购为何说黄就黄？

时间倒回2024年4月。彼时海联金汇与抖音体系下的天津同融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旗下的支付机构联动优势转让给后者，交易对价为“7．5亿元基准转让对价＋交割日净资产”。

签约之后，股权交割迟迟没有完成。市场传闻称，交易双方曾就交割条件进行多轮磋商，但核心分歧始终围绕在支付牌照的存续确定性上。

直到今年8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了新一批非银行支付机构《支付业务许可证》续展结果。联动优势，出现在中止续展名单中。

央行的依据是《中国人民银行行政许可实施办法》第二十四条——申请人因涉嫌违法违规被调查或侦查尚未结案，或对行政许可事项影响重大。

9月30日，海联金汇公告收到了天津同融发来的《关于终止股权转让协议的函》。交易各方友好协商后决定，不再继续履行转让协议。

这意味着，这桩持续了一年半、估值超过7亿元的支付牌照交易，彻底泡汤。联动优势将继续作为海联金汇的资产运营。

一位不愿具名的支付行业从业者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中止续展基本等于亮红灯。哪家愿意接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牌照的标的？”

支付牌照上的“死穴”

公开信息显示，联动优势并非一次性触发续展中止。它的合规问题是累积式的。

2024年9月，联动优势因“未落实交易信息真实、完整、可追溯要求”等违法违规行为，被监管部门罚款290万元。同年，又因在跨境支付业务中“对交易信息审查不合规”，为3家跨境商户办理购汇及跨境付汇业务时出现违规操作，被罚没金额合计高达8470万元。

两次处罚加起来，已超过1亿元人民币。

在业内看来，这种高频次、高金额的罚款记录，是导致续展被中止的核心原因。虽然央行并未公开详细的行政处罚清单，但在支付行业的实务操作中，大额罚单往往是触发“涉嫌违法违规被调查”这一中止条款的直接推手。

支付牌照不是终身制。现行制度下，《支付业务许可证》有效期为5年，持牌机构需在到期前申请延续。续展时，监管机构会重点考察机构的持续合规经营情况、风险管理能力、反洗钱执行情况等。

博通咨询首席分析师王蓬博向21世纪经济报道指出，在中止续展状态下，能否恢复审核并顺利通过续展存在极大不确定性。根据他的统计，历史上从中止状态恢复到通过续展的机构寥寥无几——2025年至今仅有3家。

相比之下，2025年以来已有近20家支付机构被注销牌照。

“如果内部治理漏洞反复出现、不能按监管要求完成整改，支付机构通过续展的难度将持续增加。”王蓬博说。

近20家牌照注销背后：监管逻辑变了

支付牌照的命运转折，始于2023年。

当年8月，国务院发布《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这是自2010年前后建立支付业务许可制度以来最重要的行政法规升级。新条例对支付机构的资本充足率、合规经营提出了更严格的标准化要求。

配套监管办法同步出台，续展时需要提交持续合规经营报告、风险管理评估等材料——意味着监管机构手中的“筛子”变得更细了。

过去几年，支付行业的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早期获得牌照的机构一度被视为“香饽饽”，可以溢价卖给互联网公司或金融机构。但随着合规成本飙升、监管趋严，许多中小支付机构发现牌照不再是利润来源，而是持续的合规负担。

注销牌照的机构中，既有因严重违法被强制撤销的，也有主动放弃的。行业整体呈现出明显的出清特征。

“以前是为了拿到牌照去赚钱，现在是因为守不住牌照在亏钱。”一位第三方支付公司高管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合规人力投入的增加、反洗钱系统的迭代更新，使得中小机构的经营压力陡增。

谁的生意？谁的成本？

这场交易失败的连锁反应正在向市场释放信号。

对海联金汇而言，7．5亿元的交易退出意味着短期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收入预期。但公告也明确表态，联动优势将继续深耕传统支付领域，拓展智慧支付场景、跨境人民币结算和支付国际化服务。

对于二级市场投资者来说，海联金汇持有支付牌照这一资产依然具有账面价值，但考虑到联动优势的合规瑕疵，这个资产的估值逻辑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从过去的“溢价收购资产”转向了“合规负债”。

对抖音来说，这是一次战略撤退。进入支付领域的布局暂时受挫，后续是否寻找新的路径尚不明确。但至少目前，抖音没有再接盘一块有合规瑕疵的牌子。

而被监管的支付行业更是感受到了寒意。连续的高额罚单表明，监管层的容忍度正在显著降低。无论是反洗钱义务的履行、客户身份识别的落实，还是跨境业务的合规审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触发处罚的引爆点。

一句话总结：支付牌照已经从“牌照红利”进入了“合规负债”时代。谁能把合规做好，谁才能留下来。

中小支付机构的生死抉择

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中小支付机构正面临更为严峻的考验。

一方面，技术成本和合规成本的双重压力迫使他们不断缩减业务规模。另一方面，大型金融科技平台利用自身流量和技术优势占据了主流市场份额，挤压了中小机构的生存空间。

在此背景下，“自救”成为了许多中小支付机构的出路。一些公司选择合并重组，希望通过规模效应来降低运营成本；另一些则彻底退出市场，将剩余资源和资质转让给更有实力的竞争对手。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下，仍有部分机构坚持了下来，依靠深耕垂直领域和提供特色化服务维持生存。这些机构无一例外地加大了对合规体系的投入力度，以确保在严苛的监管环境下不发生任何差错。

这也进一步验证了一个趋势：在支付行业，只有强者才能在淘汰赛中笑到最后。而对于那些试图依靠“牌照套利”获取暴利的玩家来说，最好的策略或许就是尽早离场。

接下来关注什么？

对于关注支付行业的读者，建议重点关注以下三个维度：

第一，联动优势自身的续展命运。目前处于中止状态，未来6—12个月内是否会启动恢复审核，以及审核结果如何，将是观察这一案例走向的关键窗口。

第二，新增行政处罚动态。关注央行及各地分行对支付机构的罚单数量和单笔金额变化，这将直接反映监管强度的实际走向。

第三，续展通过率指标。2025年以来近20家注销、11家中止的中止续展比例已达相当高的水平。若后续年份续展通过率低于50％，行业出清进程可能进一步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