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钼断供应付1.16亿仲裁:两大钨业巨头为何对峙
两家A/H股上市的矿业巨头,因为一车尾矿走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
2026年9月21日,厦门钨业(600549.SH)发布公告,状告长期合作伙伴洛阳钼业(603994.SH/03993.HK)违约,并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起索赔诉讼。案件暂计的涉案金额高达1.16亿元,而其背后则是合资金属公司——洛阳豫鹭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洛阳豫鹭”)的全面停产。
一边是长达多年合作的契约精神,另一边是合作方突然切断了原料供给。这场从商业分歧走向仲裁桌面的冲突,不仅仅是两家公司之间的财务博弈,更是当下国内钨资源开采与综合利用率达到天花板后,企业如何在合规高压下重新分配利益的一个缩影。
“断供”疑云:商业违约还是合规避险?
要了解这场官司为什么会打,首先要看懂这两家公司过去是如何赚钱的。
洛阳豫鹭矿业成立于多年前,由厦门钨业以现金出资(持股60%),洛阳钼业以评估资产作价出资(持股40%)。这家合资公司的核心业务非常明确:对洛阳钼业选矿二分公司选钼之后产生的尾矿中的白钨矿进行综合回收。
在传统的矿业逻辑里,这是典型的“吃干榨净”模式——上游选矿厂选出主要的钼精矿后,剩下的尾矿里其实还含有不少白钨成分。把这些通常作为废弃物排放的部分重新提炼成白钨矿对外销售,不仅降低了整体选矿成本,还实现了资源的循环利用。
然而,今年7月,这条紧密的合作链条突然断裂。洛阳钼业单方面停止了向洛阳豫鹭供应这种关键的选钼尾矿,直接导致合资生产线无米下锅,全面陷入停滞。
对此,洛阳钼业方面的回应措辞谨慎而强硬。根据其公告内容,此次停止供料是基于“坚持合规运营”的考量。
“合规”二字,在当下的国资矿业系统中往往分量极重。虽然洛阳钼业并未公开详细的内部审批文件,但在有色金属行业的内部人士看来,这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避险焦虑。
长期以来,国内对白钨尾矿的综合利用处于一种相对宽松的监管地带。但随着近年来环保督察常态化,以及国家对战略性矿产资源开采强度的加强,一些地方监管部门开始探索将尾矿中富含的战略金属(如钨、铋等)产出量计入矿山的“开采总量控制指标”。
业内推测,洛阳钼业此举并非单纯为了报复合作伙伴,而是担心继续向合资公司提供足量尾矿,可能会面临监管层对其自身“超配额开采”或“违规将自有战略矿产转移给联营企业牟利”的严厉追责。一旦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切断供给便成了最直接的自我保护手段。
当然,目前这一“配额红线”尚处于行业推测层面,并未得到官方文件的明确背书。但这并不妨碍厦门钨业采取实际行动维权。在厦钨看来,无论外界有多少宏观层面的解释,对方单方面违反合资合同约定的违约事实是客观存在的。
算一笔账:1.16亿仅是止损的第一步
站在厦门钨业的财务报表上来看,这起纠纷带来的直接冲击远比一个数字更令人难受。
根据相关公告披露的数据,截至2026年8月底,厦门钨业方面暂计的索赔金额合计达到了1.16亿元。这笔钱的构成主要包括合资公司停产期间应得的利润损失、前期投入资产的减值预期以及其他相关的违约损害赔偿。
我们不妨翻一翻洛阳豫鹭往年的成绩单。数据显示,该合资公司在投产以来的表现一直相当亮眼。以2025年度为例,洛阳豫鹭共生产白钨矿金属量1924吨,实现营业收入约3.63亿元,净利润高达1.23亿元。
按照60%的持股比例计算,厦门钨业仅仅在这一家参股公司上的年度投资收益就近7400万元。而如今,随着产线的全面停摆,这部分预期的现金流将被瞬间清零。不仅如此,在漫长的等待仲裁裁决的过程中,合资公司依然面临着设备折旧、人员开支以及潜在的安全生产维护成本。换句话说,厦门钨业此刻不仅在亏钱,而且是在持续地流血。
对于洛阳钼业而言,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虽然暂时免除了供应尾矿的烦恼,但如果最终仲裁结果判定其构成根本违约,不仅意味着要吐出真金白银的巨额赔偿,更可能在资本市场留下信誉瑕疵。作为一家在全球范围内布局的大型国际化矿业集团,洛阳钼业需要在投资者面前给出更为坚实的理由,证明其在面对商业伙伴时采取的极端措施具有绝对的合法性。
目前,北京仲裁委员会已经受理此案,但距离真正开庭审理尚有时日。在裁决落地之前,谁也无法断定这1.16亿元究竟是由一方买单,还是双方在未来达成的某个妥协方案中被折抵消解。
配额时代的存量重构:当尾矿不再“廉价”
剥开两家公司诉讼的表象,我们更容易看到一个行业正在经历的系统性阵痛。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钨资源生产和消费国之一。由于钨属于关系国家战略安全的稀缺金属,自然资源部多年来一直实施极其严格的开采总量控制制度。仅以2024年为例,全国第一批公布的钨矿开采总量控制指标仅为6.2万吨。
在这样的硬性约束下,国内各大钨企和冶炼厂很难再依靠寻找新的大矿床来扩大规模。于是,“向废料要资源”成为了行业内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通过回收利用废旧硬质合金、矿山尾矿等方式提取钨,一度被视为一条成本低廉且能大幅增厚利润的捷径。
但厦门钨业与洛阳钼业的这场对撞表明,随着监管力度的不断加码,所谓的“废料”正在重新被定义为“矿产”。
如果未来更多的地方监管机构明确要求,企业在处理含钨尾矿时必须像对待原生矿石一样,受到开采配额的硬约束,那么整个国内钨回收行业的运行逻辑都将发生颠覆性的改变:原本可以低成本获取甚至免费获得的尾矿原料,将被打上高昂的税费和管理成本;那些高度依赖外购尾矿生存的中小型企业,将不得不面对原料枯竭的现实。
洛阳豫鹭的停产,或许只是这场深刻变革初期发出的一个小小警钟。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资源保卫战里,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适应规则的幸存者。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随着仲裁案件的深入,我们有望看到更多关于资源利用合规边界的界定。这不仅关乎那1.16亿元的归属,更关乎在下一个周期里,中国的钨工业该如何更健康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