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行子公司的半年利润:71亿的耐心资本
今年上半年,中国银行业的一只"暗牌"打到了台面前面。
9家银行系的金融资产投资公司(简称AIC),全部实现了盈利。其中最早成立的那批老机构——建信投资、工银投资、农银投资、中银资产、交银投资——加起来净利润达到173.49亿元,比2025年同期翻了一倍多。单看一家:建信投资的半年利润高达71.29亿元,同比增长496.57%。
这不是某个季度性的账面浮盈。这些钱来自实打实的股权投资退出、项目分红和投资收益变现。更重要的是,这些资金正在大规模流向一个与银行传统风格完全不同的方向:集成电路、商业航天、具身智能、新材料。
71亿的利润从哪里来
建信投资的半年利润71.29亿元,增速接近500%,这个数字在金融行业内并不常见。但拆开来看,它并非不可理解。
AIC的前身是银行债转股业务平台,成立时间多在2016年左右。当时中国去杠杆政策推进,商业银行持有大量企业不良债权或高负债企业股权。监管层允许银行通过设立金融资产投资公司,将债转股业务从表内剥离,转移到专业子公司运作。这一制度设计让银行既能盘活存量资产,又隔离了风险传导。
经过近十年的运作,早期一批债权转股权的项目陆续进入成熟期和退出期。部分被投企业通过上市、股权转让或回购完成了退出,产生了集中的投资收益释放。这种利润集中释放的现象具有周期性特征——前期投入积累到一定阶段后,会在某个时间点密集兑现。
工银投资同期净利润39.14亿元,增长44.48%;中银资产18.09亿元,增长120.88%;交银投资14.66亿元,增长175.64%;农银投资30.31亿元,增长56.56%。老牌5家的整体增速超过100%,说明这批"历史包袱"已经基本转化为现金回报。
新开业的4家AIC——兴银投资、信银金投、招银投资和中邮投资——虽然没有历史包袱,但上半年也实现了3.36亿元的净利润总和。这四家分别来自兴业银行、中信银行、招商银行和邮储银行,成立时间都在2023年之后,起步较晚但盈利能力不容小觑。这表明AIC模式本身具备可持续盈利能力,不依赖于单一机构的退出周期。
从能源电力到芯片厂房的投资迁徙
如果说早期的AIC是做"债务纾困",那么现在的AIC在做的是"产业陪跑"。
中国证券报引用的农行中期业绩发布会实录显示,AIC业务的投向正在从能源电力等传统行业,快速切换至硬科技领域。具体而言,集成电路、商业航天、具身智能、新材料是目前的主要赛道。
已有公开金额的案例可以提供观察窗口。广西华友新材料获得中邮、兴银、信银三家联合增资26亿元;河南佰利联(龙佰集团子公司)获得兴银、信银、中银三家联合增资20亿元。这类联合战投的形式表明,AIC之间也在形成协同作战的能力,单家机构独立承担大额硬科技投资的风险较高,联合出资则分散了风险。
另一个标志性事件是长鑫科技。这家国产存储芯片龙头企业在IPO招股书中披露的股东名单里,出现了5家AIC的身影:农银持股0.95%、建信持股0.83%、工银间接持股0.64%、中银持股0.38%、交银持股0.38%。对于一家需要持续巨额研发投入且长期处于亏损状态的半导体企业来说,银行的介入意味着一种更长的时间维度的资金承诺。
长鑫科技只是冰山一角。据媒体报道,在科创板已上市的多家科技企业招股书中,都能找到AIC的身影。有些持股比例虽然不高,但在技术迭代最关键的时期提供了稳定的资金支持。
"耐心资本"到底有多大耐心
"耐心资本"这个词在近两年频繁出现于监管文件和媒体报道之中。它的核心含义是:不同于私募基金通常要求的三到七年退出周期,银行系AIC可以使用更长时间的资金,容忍更高的短期波动,换取更高的长期产业价值。
对硬科技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半导体、航空航天这类行业的特征是:前期投入巨大、研发周期长、技术路线存在不确定性。它们需要的不是快进快出的财务投资者,而是能够接受五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等待的产业伙伴。AIC的银行母行背景赋予了它两个天然优势:资金来源稳定(可以对接银行理财、保险等长线资金),以及对风险的承受力更强。
但这套模式也有内在矛盾。银行体系的传统风控文化强调确定性、抵押物和现金流。而硬科技投资恰恰充满不确定性、轻资产属性和无现金流的早期阶段。如何将这两种基因融合,是AIC能否真正做好耐心资本的关键。
从目前的实践看,联合战投可能是过渡方案。多家AIC共同投资一个项目,既分担了单个机构的决策压力,也能借助同行尽调降低信息不对称。但这种模式也存在跟投比例不均、责任边界模糊的问题。如果未来能建立统一的评估标准和退出机制,联合战投的规模效应会进一步显现。
再看国际经验。德国的KfW(复兴信贷银行)和日本的政策投资银行都曾扮演过类似的"耐心资本"角色,但它们更多依赖政府担保和财政补贴。相比之下,中国AIC的模式更加市场化,但也面临更大的盈利考核压力。如何在政策导向和商业可持续性之间找到平衡点,将是未来几年最重要的考验。
可以追踪的三个指标
如果你想判断AIC模式在中国科创融资生态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可以关注以下三个指标:
第一,AIC在硬科技领域的累计投资总额占其总投资的比例变化。目前这一比例尚无统一披露,但随着更多半年报和年报发布,趋势会逐渐清晰。如果硬科技占比持续上升,说明战略转型确实在落地。
第二,已投硬科技项目的退出回报率。建信投资的71亿利润有多少来自硬科技板块,还是主要来自早期的能源债转股项目退出?这需要等更多结构化数据公布才能回答。目前尚不清楚各个赛道的回报差异,但如果硬科技板块能持续产生超额收益,将验证"耐心资本"的有效性。
第三,AIC管理的基金规模及其募资能力。耐心资本不能只靠银行母行的内部输送,还要看能不能从社会资金端募集资金。目前AIC在社会募资方面还在起步阶段,这是衡量其市场化程度的重要标尺。如果AIC能成功发行面向公众投资者的产品,标志着这套模式从"银行专属"走向"全社会共用"。
AIC的故事才刚刚开始。71亿的利润只是一个起点,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笔钱是多少,而是它接下来会被投向哪里。当银行的钱开始流向实验室和生产线,中国科创融资生态的底层逻辑正在悄然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