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一场官司,却拿不到一分现金?A股70家公司的“纸面富贵”
赢了官司,却拿不到一分钱现金。这听起来像是一场荒诞的现实主义剧情,却是当前A股市场并购后遗症的真实写照。
据财联社等媒体不完全统计,随着前期并购标的业绩承诺期的集中届满,2024年至今已有超70家上市公司因标的未完成承诺、且交易对手拒绝履行补偿义务被提起诉讼。然而判决书落下了,真正的资金却迟迟进不了账。当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巨额补偿变成一纸空文,“如何把判决书变成真金白银”,成了摆在众多上市公司面前的终极难题。
一、 无法兑现的“百亿对赌”
回溯过去几年轰轰烈烈的并购重组浪潮,许多高溢价收购的背后,都绑定着天花乱坠的业绩对赌协议。卖方承诺未来三到四年净利润要达到惊人的数字,以此换取高额的股份或现金对价。这种被称为“估值调整机制”(VAM)的工具,本是为了在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时提供一套风险对冲方案——如果目标公司达不到预期利润,原股东就应当用现金或无偿转赠股份的方式弥补差价。
但随着宏观经济周期的波动与产业竞争的加剧,当初承诺必达的“利润奇迹”纷纷破灭。更为棘手的是,许多原实控人或大股东在套现离场前,早已通过高比例质押股票、转移优质资产等方式掏空了底牌。如今面对上市公司的追讨,他们要么躺在破产的壳子上“耍赖”,要么拿着根本查不到资金的空壳公司应对执行。即便原告胜诉,法院判决也往往因为被告名下无可执行财产而陷入僵局。
来看看几家头部公司的最新处境:
老牌游戏大厂世纪华通曾斥资近百亿元收购盛趣科技。由于证监会此前认定该标的涉嫌虚增利润,导致原定的业绩达标反转成了巨额违约。2026年初,相关仲裁裁决原业绩承诺方需向世纪华通补偿高达10亿元以上。然而截至公告日,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补偿款依然停留在法律文书上,实际到账金额为零。
精密制造领域的精研科技同样遭遇了惨痛教训。其早年收购安特信后,原股东应补偿金额约4.6亿元。虽然历经一二审全部胜诉,但其中9000余万元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多年后,回款进度依然举步维艰。
此外,华软科技追讨北京奥得赛化学4.62亿元补偿、博士眼镜索赔汉高信息及镜联易购的800多万元……在这些动辄几千万乃至上亿元的诉讼中,除了极少数能在资产查封阶段抢跑截留部分现金,大部分原告都陷入了漫长的“赢了面子、输了里子”的尴尬境地。
财务专家提醒,这类案件最终可能转化为上市公司的坏账计提压力,直接侵蚀当期利润。尤其是对于体量较小的公司而言,一笔数亿元的坏账足以让全年业绩由盈转亏。
二、 拍卖桌上的“债务捆绑”实验
面对死结,部分绝望的企业开始尝试打破常规的执行思路。既然被告没钱,能不能把绑在他的身上最值钱的资产拿出来卖,并用卖得的钱抵债?
在这方面,ST板块的奥瑞德(600666。SH)交出了一份极具启发性的答卷。
奥瑞德的困境在于:原控股股东不仅没钱还债,其名下的限售股也因为各种质押冻结成了一堆“死筹”。传统的司法拍卖很难找到买家,因为光靠股票本身的残值根本无法覆盖庞大的债务黑洞。
于是,奥瑞德想出了一个巧妙的连环计——将“偿还补偿义务”作为受让股份的门槛条件写入方案。这意味着:任何想要拍下这些限售股的人,必须先替原股东把欠公司的业绩补偿款给付清。
这套带着镣铐的交易规则终于奏效。在法院的终审判决支持下,两名意向投资人分别出价8837.5万元和5194.51万元参与竞拍。两人不仅拍得了股份,同时也承担了相应的业绩补偿义务。在总计近1.4亿元的资金注入后,沉寂多年的限售股得以正式解冻,奥瑞德也借此彻底撕开了追偿的缺口。
无独有偶,另一家老牌企业黄河旋风(600172。SH)也选择了类似的打法。由券商旗下的投资子公司国元证券出面竞拍,只要其承接了包括补偿及返还分红在内的各项前置义务,便可一举拿回694余万股的核心资产并完成解禁。
三、 谁是下一个买单者?
“买者自负,债务随股走。”从奥瑞德和黄河旋风的案例可以看出,这种创新模式的本质,是利用司法拍卖的市场化机制,将原本处于僵持状态的民事债权债务关系,转化为带有附加条件的资产交易行为。
这确实为破解历史遗留问题打开了一扇窗。但在看到希望的同时,我们也必须保持清醒:这条路能否大规模复制,完全取决于一个极其残酷的前提——那剩下的股权到底还值不值得人抢?
如果一家公司已经严重失信,其账面没有水分,业务缺乏想象空间,那么哪怕你把几十亿的旧债打包挂在股价上,也只会让潜在的接盘方望而却步。反之,若标的本身具备一定技术底蕴或重整价值,债权人才能利用自身的资金优势入场,一边清理烂账,一边掌控新生。
对于目前仍有七十多家上市公司还在苦苦追债的市场而言,这类“以债换股”的方案或许不是万能钥匙,但它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资本市场不会再允许用一纸空谈的对赌协议随意收割流动性。未来的并购交易中,履约担保的手段将不得不更加硬核——现金储备的比例、核心资产的抵押权,都将成为决定买卖双方底线的新筹码。
而对于二级市场投资者来说,识别哪些公司正背负着沉重的“坏账雷区”,将是规避非经营性损失的重要一课。建议重点关注三类指标:一是应收账款中长期期款项占比的变化趋势;二是商誉减值风险的集中度;三是公司在年度报告中对重大未决诉讼的计提准备是否充足。在业绩补偿纠纷频发的当下,财务报表背后的现金流健康度比账面利润更值得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