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冲突升级推高油价,黄金为何反而跌了近400美元
9月2日早盘,现货黄金向下跌破4300美元/盎司,这是它在三个交易日内跌穿的第四个整数关口。以伦敦现货8月25日盘中触及的4697美元为本轮高点计算,金价在不到一周内回吐近400美元,幅度约8.5%。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下跌发生时的环境。过去一周,两艘超级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遭袭、美军对伊朗目标再度动武、布伦特原油期货重新站上90美元。按熟悉的剧本,这七天应该是黄金的主场。
黄金却跌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比单纯盯住K线更有价值:这轮定价的锚已经不在避险盘,而在美联储的利率表上。
加息概率从35%到66.9%,只用了五个交易日
9月2日公布的CME“美联储观察”显示,美联储到9月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为33.1%,累计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为66.9%;到10月累计加息50个基点的概率为21.5%。而就在上周美联储主席沃什发表讲话之前,多家机构追踪的9月加息概率还在35%上下。
拐点出现在8月28日。据财联社、华尔街见闻等报道,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表示,如果无法确信通胀会回到2%,美联储“还有更多工作要做”,这场讲话被部分机构称为2009年以来最鹰派的一次杰克逊霍尔发言,对利率预期最敏感的2年期美债收益率单日上升逾10个基点。
需要强调的是,加息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新选项。美联储7月29日的货币政策声明显示,FOMC以9比3的投票结果把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0%—3.75%,三名委员当时就主张加息25个基点;声明同时写明,通胀相对于2%目标仍然偏高,部分反映能源等领域的供给冲击。换句话说,市场这几天押注的并非“要不要加息”,而是那三票能不能变成多数。
9月1日,美联储理事巴尔进一步表态:若通胀未能尽快放缓,就该考虑加息。利率预期随即外溢到债券市场——10年期美债收益率8月31日盘中升至约4.76%,为2025年1月以来最高水平。
黄金本身不生息,持有一盎司的机会成本,就是扣除通胀后的利率回报。这一轮名义收益率上行的速度快于通胀预期的上行幅度(据报道,5年期美债盈亏平衡通胀率约2.3%,即市场测算的未来五年平均通胀水平),实际利率走宽,无息资产的吸引力就被削掉一层。叠加鹰派信号推高美元——美元指数8月31日回落至99.4附近,此前刚触及8月17日以来高点——以美元计价的黄金对海外买家也更贵了。
避险这次失灵,因为通胀型冲击会召唤紧缩
地缘冲突为何没能救场?关键在于冲击的性质。9月1日布伦特原油期货涨4.6%至94.65美元,美国WTI原油一个多月来首次收于90美元上方(Kitco数据)。霍尔木兹海峡承担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航运受阻直接推高能源价格,而能源价格指向的是通胀,通胀指向的是美联储收紧。在供给冲击型行情里,风险上升和黄金上涨之间的那根链条,被加息预期截断了。
政治施压也没能改变定价。9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重申美国利率过高,并称此时“加息”是荒谬的,但他同时表示尊重沃什、后者会做必须做的事。
更微妙的矛盾在于美国的政策组合本身。世界黄金协会在9月1日的分析中提出,财政部希望压低长期收益率,美联储希望压低通胀,两个目标释放的是相反信号,对黄金而言净效应偏负,短期金价存在回撤至4215美元的风险。道明证券商品研究主管Bart Melek的说法与此呼应:正是近期美国财政部干预美债长端利率、放松了金融环境,才把金价推上去;一旦这部分被加息预期抵消,涨幅就要回吐。他给出的年底前运行区间是4200—4700美元。
一句话概括:此前黄金买的是“财政部压不住长端利率的涨幅”,现在要消化的是“美联储打算收紧”。这两个逻辑难以同时计价。
卖出的可能是仓位,不是信仰
这轮下跌最硬的解释来自交易结构。据华尔街见闻援引CFTC持仓与高盛、瑞银交易台统计,7月28日至8月18日三周内,管理基金等资金合计净买入黄金期货222亿美元,为逾十年来名义金额最高的一次;净多头仓位处于两年区间的93%分位,黄金总未平仓量其间累计增加89亿美元。高盛期货交易台的Robert Quinn当时就提醒,看涨情绪快速积聚意味着“一旦出现负面催化剂,战术性平仓的风险随之上升”,并点名沃什的杰克逊霍尔首秀。
催化剂真的来了,而拥挤的仓位把一次预期修正放大成连续跳水:8月29日现货金单日跌逾3%,9月1日一度跌2.68%至4327.70美元、跌破20日与100日均线,9月2日失守4300美元。
结构性的买盘却没有看到被证伪的迹象。瑞银交易台称中国央行增持黄金的速度创2023年以来最快月度纪录,黄金ETF持仓已回升至今年5月高点附近。因此,把这次急跌直接读成“牛市结束”证据不足:它更像高位拥挤仓位在利率预期反转下的一次集中回吐。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若9月真加息、且通胀预期继续抬高利率成本,4200美元一线确实会被测试——世界黄金协会的4215、Kitco技术测算的4216/4203、道明区间下限的4200,三个独立口径指向同一片区域。
谁先感到疼,接下来看什么
终端已经感受到温度差。8月29日,周大福、老凤祥足金饰品挂牌价均报1348元/克,单日下调39元,老庙、六福、周生生也集体跌至1344—1346元/克,就在8月25日这些品牌的克价还重回1400元附近。权益端同样承压,9月2日港股黄金股走弱,潼关黄金一度跌逾5%,8月31日赤峰黄金曾跌超8%;而据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上半年11家黄金概念股中10家营收与利润双增——矿企利润兑现与金价短期波动并不同步,这也是持有资源股与持有金条的投资者感受不同步的原因。
对普通持有者来说,真正需要盯的不是盘中波动,而是几个明确时点:9月11日美国8月CPI、本周的ADP与非农就业(据报道市场预期8月新增就业约5.5万人)、以及9月15—16日的FOMC会议——按美联储官网日历,这场会议附带季度经济预测,是利率路径的真正裁决现场。技术上,4311美元一旦确认失守,下一组参考位在4216—4203美元。此外还要看美国财政部长端回购动作会不会与美联储的紧缩形成对冲。
机构的分歧其实比看起来小。道明证券看向年底4200美元、但2027年三季度回到5350美元;瑞银预计2027年9月底升至5400美元;高盛维持2026年底4900美元。点位不同,判断却一致:短端利率决定这波回调有多深,长端通胀与美元信用的问题决定牛市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