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把ChatGPT划进“搜索引擎”：最高罚全球营收6%
8月31日，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DSA）作出分类决定：ChatGPT被指定为“超大型在线搜索引擎”（VLOSE），Reddit和Roblox被指定为“超大型在线平台”（VLOP）。欧委会给出的时间表很明确：三家在收到通知后有四个月，也就是到2027年1月，履行附加义务。
公告措辞克制——这些服务“申报”其在欧盟的平均月活跃用户至少达到4500万，因而触发指定门槛。真正的新意在于对象：在欧委会同日更新的监管名单上，此前只有两家被指定的搜索引擎，谷歌搜索（申报月活3.64亿）和微软必应（1.19亿）；ChatGPT以1.591亿的申报月活进入，直接排在必应之前，而它是名单上唯一一个以对话式AI产品身份在册的服务。
代价也第一次具体地摆到一家AI公司面前。DSA第74条规定，欧委会可对被指定的平台或搜索引擎处以不超过其上一年度全球年营业额6%的罚款；就监管问询提供不准确、不完整或误导性信息的，另有不超过1%的上限。
一个聊天机器人，凭什么被算成搜索引擎
DSA对在线搜索引擎的定义写在第3条，2022年定稿，措辞是纯功能性的：允许用户输入查询，从而对“原则上是所有网站”或特定语言下所有网站执行检索，查询形式可以是关键词、语音请求、短语“或其他输入”，并以“任何格式”返回可找到与所请求内容相关信息的结果。
这段定义没有提爬虫，没有提索引，也没有区分底层算法类型。更值得注意的是，按DSA英文全文核对，定义条款和序言中找不到任何关于聊天机器人、对话式AI或生成式AI的表述；全文唯一提到chatbot的地方，是要求企业在人工联络点中明确告知用户正在与机器人对话。换言之，欧委会适用的不是一条为AI写的规则，而是把一个2026年的产品，装进了一条按功能而非按技术描述、写于2022年的定义里。
这套解释能走多远，取决于正式的指定决定如何论证，而那份文件尚未公布——欧委会名单页对ChatGPT、Reddit、Roblox三条记录都标注了“决定尚未获取”。名单页还留了一处关键脚注：所有月活数字均由服务商自行报告，且“不影响欧委会对计算方法进行评估”。Roblox申报4660万、Reddit申报5720万，距离4500万门槛并不远；这一轮指定的实际弹性，相当程度掌握在企业的自报口径手里。
对被监管主体，欧委会列明的是OpenAI Ireland Limited，对应的数字服务协调员在爱尔兰。这意味着ChatGPT此后面对的是欧委会这一单一对手方，而不是二十多个成员国监管者。
标签是“搜索引擎”，义务却没有打折
一个自然的疑问是：被判成搜索引擎，是否比被判成平台管得松一点。答案写在法条里。DSA为超大型平台与搜索引擎设置附加义务的专节（第33至43条）中，条文主语反复出现的是“超大型在线平台或超大型在线搜索引擎”，两侧共用同一套清单，几乎没有只给平台留下、而把搜索引擎排除在外的义务。
按这份清单，ChatGPT要评估并缓解其服务与算法系统带来的系统性风险，涵盖非法内容传播、对未成年人的负面影响、用户身心健康、基本权利、选举进程与公共安全，并在可能影响系统性风险的功能上线前完成评估（第34、35条）；落实未成年人保护（第36条）；如使用推荐系统，必须提供至少一个不基于用户画像的选项（第38条）；投放广告须显著标注并披露广告主身份与定向参数，且不得基于画像向未成年人投放（第39条）；向欧委会及研究人员开放数据（第40条）；设立合规职能（第41条）、按周期提交执行报告（第42条）、承担欧盟层面的年度监管费用（第43条），并接受独立的年度合规审计（第37条）。
所以，“搜索引擎”这个标签改变的主要是分类叙事和先例归属，而不是合规强度。它更实际的作用，是把ChatGPT接进了谷歌、微软已经身处其中的那条执法轨道。
这条轨道最近一年明显在加速。欧委会执法记录显示：2025年12月X被罚1.2亿欧元，2026年5月Temu被罚2亿欧元，2026年7月AliExpress被罚5.5亿欧元，金额逐次抬升，其中5.5亿欧元是迄今最大的一笔DSA罚单。与生成式AI更直接相关的动作也在同期出现：2026年1月，欧委会就Grok与X的推荐系统展开调查；更早的2024年3月，欧委会已就生成式AI风险向6家超大型平台和2家超大型搜索引擎发函索取信息，并在当年5月强制要求微软提交与必应相关的生成式AI风险材料。把ChatGPT指定为搜索引擎，更像这条线索的终点，而不是起点。
6%敞口有多大，最先被改动的可能是广告
6%是上限，不是预期值。要判断它有多重，先得看OpenAI的收入基数，而这家公司并不公开经审计的营收。据外媒报道，OpenAI告知投资者二季度收入从一季度的57亿美元增至67亿美元、环比增长18%，同期含股权激励的营业亏损从93亿美元扩大到123亿美元；另有媒体报道其年化营收已突破400亿美元。以400亿美元这一媒体口径粗算，6%对应的理论上限约24亿美元，量级上是欧盟史上最大一笔DSA罚单的四倍左右。这只是敞口测算，不是对罚款的预测：法条采用的基数是“上一年度”全球营业额，真到开罚时点，适用哪一年、按集团还是单体计算，都会是争点。
时间线上还有一处与业务更贴近的重叠。据媒体报道，就在8月31日，OpenAI宣布ChatGPT广告业务年化营收突破10亿美元、广告已覆盖40多个国家，并称将向印度、欧洲、中东及北非开放自助投放。这与欧委会公布指定发生在同一天，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两者存在因果关系，但第39条的广告透明义务、第38条的非画像推荐选项、第40条的数据访问要求，会直接落在刚刚跑起来的广告与个性化能力上。OpenAI目前对外强调的边界是“广告清晰标注、不影响回答、广告主无权访问用户对话”——在欧盟境内，这套说法此后要接受周期性报告和独立审计的检验，而不只是用户沟通。
对一家据报道已于6月秘密递交上市申请、管理层暗示可能2027年挂牌的公司，2027年1月的合规截止点正好落在融资窗口之内。
接下来值得盯的三件事
第一，正式指定决定的文本。它如何论证ChatGPT满足“输入查询—检索网页—返回结果”的定义，将决定这个分类能被后来者引用到什么程度。OpenAI如果不接受这一分类，可以挑战该决定，但在结果出现前，义务时间表已经启动。
第二，下一批被点名的会是谁。8月31日更新的名单上，谷歌以搜索、地图、购物、Play和YouTube在册，微软只有必应以搜索引擎身份在册，独立的对话式AI助手尚无第二家进入名单。4500万这个门槛并不遥远，一旦某家的AI助手月活自报越过门槛，同一套定义解释就会被复用。
第三，合规交付本身：系统性风险评估报告与缓解方案是否如期提交、独立审计如何覆盖模型输出风险、广告库存与定向参数的披露以什么颗粒度落地。这三项中任何一项拖延，都不再是舆论争议，而是DSA项下可被具体条款处罚的违规行为。
参考数据来源
欧盟委员会 · Commission designates ChatGPT, Reddit, Roblox under Digital Services Act（新闻稿 IP/26/1772）· 2026年8月31日 · https://digital-strategy.ec.europa.eu/en/news/commission-designates-chatgpt-reddit-roblox-under-digital-services-act
欧盟委员会 · Supervision of the designated very large online platforms and search engines under DSA（指定名单与执法记录，信息更新至2026年8月31日）· https://digital-strategy.ec.europa.eu/en/policies/list-designated-vlops-and-vloses
EUR-Lex · Regulation (EU) 2022/2065（《数字服务法》官方全文，OJ L 277）· 2022年10月27日 · https://eur-lex.europa.eu/eli/reg/2022/2065/oj